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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意识流

【越苏衍生/尘远】知与谁同 35 完

刚看完这篇文……真是一万个推荐加喜欢,写得非常用心,故事非常好看,总之就是好好好

耳语:

【越苏衍生/尘远】






知与谁同






35. 尾声


 


 


 


二月快过到底的时候,汉口还在下雪。安逸尘撑了竹骨绢面的伞在不宽的街道上慢慢地走,不过一会工夫,伞面上的雪就积满了,要稍微倾斜了雨伞,将积雪抖落几许,才好继续朝前走。他走一走,停一停,身周就在一场大雪里下起了纷扬的小雪,自己也觉着好笑,握了伞柄轻笑几声。


那伞是宁致远送了给他的,送的时候恶狠狠地道,绢面不防雨水,上面的几笔山水,是逊清最负盛名的书画大家,酒醉后潇洒而就的,画家已然仙逝,这伞也因之成了绝唱,若被雨水晕了开来毁去画卷,就不要怪我给你苦头吃。


不防水的伞,还能叫做伞吗?你要我摆着它做装饰?当其时安逸尘这样问道。


虽则不能挡雨,但若是落了大雪之时,撑在头顶,入夜时分去听絮语如诉的轻声,如情人之间缠绵情话,岂非有几分少年听雨歌楼上,红烛昏罗帐的意味?


所以落了大雪之时,安逸尘如约来了。


宁家已经遣散了许多仆从,因此他也没有等下人来迎了他进去,从前宁家大宅里下人们低着头川流不息,此刻这一栋三进三出的小院子却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无,宁致远负手站在中式的厅堂里,看见安逸尘执着伞,穿过积了薄雪的回廊姿态挺拔地走来,蓝色长衫下摆染了凌乱的雪花,颜色更深,他也浑不在意。宁致远就微微一笑,道,“难为你,在这样糟糕的时候还记得。”


安逸尘道:“原不是甚么郑而重之的事情,只不过是家里也就只这一把伞而已,撑了它出来,自然想到你这里来瞧一眼。”


宁致远道:“去年说的话,如今想来,正好变成了客舟听雨、江阔云低呢。”


说话间乐颜从外面进来了,已做了新式女子的打扮,盘发长裤,鬓边一支银发夹上蝴蝶扇着翅膀,还留有几分当年那小丫头天真烂漫的情致。望见安逸尘坐在客座上,唤了一声:“安大哥。”又忍不住要往后退步。


宁致远抢在前面开口道:“乐颜来坐,替我陪一陪……”话到这里急急停住,朝安逸尘笑了一笑,续道,“替我陪一陪客人。”他说得极诚恳,一面阿武又手捧了厚厚的一沓蓝皮账簿来,站在宁致远身后低声问询,更加不似作伪。


安逸尘默不出声地坐了一刻,忽然道:“你转过身来。”


厅中三人都是一愣,抬眼来看他。


安逸尘把收束在手里的伞掉了个头,拿伞尖又指了一指宁致远道:“你转过身来。”


这举动实在没有礼貌,任谁也看出安逸尘动了肝火。


宁致远放软了声气,示弱道:“逸尘……”


安逸尘道:“不转就把手伸出来给我看。”


宁致远更是大窘,究竟是乐颜忍不住,“噗嗤”笑了一声,道:“安大哥,这你可怪不得我和阿武啊,是致远一定要去打雪仗的。”


宁致远顿足大叫道:“叛徒!”说着就要跑过去捉她。


安逸尘站起身来,从中间拦住了,掰开宁致远冻得通红的手掌一看,那白色的雪球已略开始化了,湿漉漉地从指缝朝下滴着水。


乐颜对宁致远作了一个鬼脸,带着阿武一齐退出房间去。


安逸尘把雪球远远丢了出去,捏得不怎样紧实的小球砸在廊柱上,碎雪四散。


宁致远不禁缩一缩脖子,告饶道:“只是顽几下子,不碍甚么事……”


他做了极长的一个梦,醒来时已身在武汉。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是免不了的,不过楚地风物与江南处处不同亦处处有趣,尤其是这此生从未见到过的鹅毛大雪,令他得意忘形一时把医嘱里说不能沾上寒气的规矩忘得一干二净,不想三人闹了才半个钟头,安逸尘倒有闲情逸致地杀来了,给他抓了个正着。


安逸尘拿手帕将他两只手都擦干净了,又合在自己手心给他捂暖,只是低垂着眼睛一句话不说。


宁致远倒有些害怕起来,又温声道:“是我不当心,下回不这样了。”


安逸尘才瞧了他一眼,道:“许多事如果再有下回,我早就被你吓死过去了。等我死了,你爱上天就上天,爱下海就下海,就是把天捅个窟窿出来,我也管不着你。”


宁致远忙道:“不能死不能死,你死了,我找文家的哪一位打架去。”


他重新变回了那个顽劣不堪而令长辈们大呼头痛的青年人,不再是戴着家族戒指的,冷漠的宁家家主,也不再是缠绵病榻,无法回应旁人的眼泪的病人。安逸尘长久地注视着宁致远含着笑意的眼睛,在手心里一根根合拢彼此的手指。


他有许多话,已经到了不得不要说给宁致远听的地步,但始终不得勇气坦诚地说出口。安逸尘又一次想要做徒劳的尝试,却听到院子乐颜语调羡慕的一句:“真好看呢。”


安逸尘还不及往乐颜出声的方向看,眼角的余光,已察觉到白色的光线轻轻一闪。


宁致远笑道:“又从哪里找到的这新鲜玩意?”


乐颜从方方正正的照相机盒子后面探出头来,道:“家里本来就有的,翻箱倒柜地找出来想拍一张雪景,正巧撞上你们两人在这里站着谈天,我想着你们都穿中式衣裳的时候真是不多见,这样新婚燕尔一般地立在雪地里,应该要拍一张相留作纪念才好。”


宁致远骂道:“我不惩治你一下,你简直要忘了谁是宁家少爷,给我把胶片拿来。”


乐颜叫了一声,两手抱起相机就跑开了,宁致远拔脚要去追,安逸尘由后头拉住了,道:“外面路滑。”


宁致远瞥了他一眼,道:“乐颜来了一趟,又让你把甚么话咽回肚子里去了?”


安逸尘错愕道:“你……”


宁致远道:“民生公司的卢先生那里有消息,说是再过些日子天气转暖,川江水运就可以重开,我得着的消息,你一定也得着了,是不是?”


安逸尘把他拉回房内,才道:“如今宁家存续,全部仰仗你一人的安危,宁小姐一人,恐怕无力支持。当时停在武汉,只是因为你的伤势不能再承受长途跋涉,无法可想,只能在这里耽搁一冬。汉口不是久留之地,川江通航之前,你该先动身去宜昌,航道一开,再往西去。”


宁致远立刻反问道:“那末你待如何?”


安逸尘沉默良久,终于道:“我要往东,去安庆。”


宁致远突然笑了一声,道:“你辗转不能开口这么久,就是为了这话?”


他语气似是全不在意,但安逸尘还是不敢放心,用哄着人的音调道:“各人有各人的命运因缘。你适宜去守护家族,去继承香业,但这些事若叫我来做,反而是做不好。我所学习的东西,都是如何去战场上杀敌。”


宁致远伸手去接屋檐上方飘落下来的雪花,他手心极冷,雪花落在上面竟许久不化。


安逸尘正预备再劝,突地宁致远将那一手的冰凉贴在他脸上,冻得他将两道眉毛都拧在了一处。


宁致远捧腹笑道:“傻里傻气的样子,走罢走罢,我不拦着你。”


他看出安逸尘一脸不可置信,续道:“我留也留过了,命都抛弃不要也试过,但是终究没有留住,那又能怎样强求?再死一回吗?那日我一觉醒过来,浑身的骨头都跟断了一样动弹不得,你冲到面前来,我想着若是在阴曹地府见的面,那大概这人是要打我的,正预备着受你一顿揍,不想你要哭不哭的模样,只说了一句你喜欢吃的粥煮好了,早些起来吃。我就在心里想,这回是完了,宁致远一生甚么东西都不曾欠人的,偏偏是把命欠给你了。但是如今看来,能活下来亦是不错,否则这雪也就无缘得见。”


安逸尘张了张口要说话,宁致远忙抬起一只手,搭在他胸前,拦阻道:“那一副要哭不哭的脸又来了,我不敢当,你别来,别来。”


安逸尘被他害得哭笑不得,最后只好闷着声音道:“按照西方的规矩,这时候你应该过来亲我一下。”


宁致远依言凑过来,在他脸颊上啄了一啄,道:“不按照西方的规矩,小爷也是想亲就亲的。”


雪一连落了几天,他们结伴出去发疯一样的玩,害得宁致远要启程去宜昌时,又是大咳起来。


安逸尘本想让他调养些日子再动身,但宁致远一定要跟他一齐走,他拗不过,只得随了宁致远的意思。


起航初日,又是清晨时分,渡口上人迹寥寥,平滑如镜的江面上腾起青色的晨雾,加深离别的愁意与诗意。安逸尘先送宁致远上了西行的客船,打扮得极漂亮光鲜的小少爷走到船舱进口,又回身把眼睛盯在他身上。


安逸尘笑着答道:“我知道。”


宁致远疑惑道:“你知道?”


安逸尘道:“有召即重来,是不是?我一定回来。”


宁致远恨他口无遮拦,不吉利的话也张嘴就来,剜了他一眼,道:“还有半句,怎样不说完?”


安逸尘前倾了身体,借着角度在他面上不着痕迹地亲了一口,道:“还有半句左右是用不上的,便不说了。”


乐颜大喊着有辱斯文,拖着阿武抢先躲进船舱里去。


安逸尘又抱一抱宁致远,道:“去罢。”


宁致远道:“有一样东西给你。”说着将一个四方的纸袋递了过来。


安逸尘拆开来看时,是那日落雪时乐颜摄的相片,鹅毛大的雪片将两个相视微笑的人掩盖在一张薄薄的相纸里面。他一贯觉得宁致远穿了西装好看,看到这张相片时,又想,还是长衫好看一些,以后该陪他多穿长衫。他们还没有来得及一齐去做的事,实在是太多。


汽笛声嗡嗡地长鸣,他再次去碰了一下宁致远的侧脸,才依依不舍地道:“乐颜说东坡居士那首词,既是想走,又是不想走,我到了今日才真正明白。”


宁致远猜到他所指的是哪一首,哼着气音道:“那个梦真是不吉,回头我就找普净寺的和尚算账去。”


安逸尘柔声道:“我陪你一同去。”


宁致远道:“好。”


船员又来催促开船,安逸尘同宁致远道了别,慢慢地走回岸上去。宁致远趴在船舷上,对着他挥手。


轮船启动时将青绿的江水搅乱成滚滚的白波,浪潮般拍打着河岸。安逸尘望着那船渐行渐远,连着船上人的影子,也逐渐地看不见了。船身破开江流,在其后划出漫长的縠纹,那纹路里映着自己摇曳的影子,伴着汽笛的声音,孤零零一时凝聚,一时又分散了。


跟着他来的下人低声劝道:“往安庆的船也来了。”


安逸尘顺着他指的方向去看,东边码头上泊了一艘黑漆漆的大船,一轮火红颜色的太阳,挂在高高的桅杆上,还在逐渐地朝天上升着。


他心道这景致瞧着却似曾相识,再想一想时,正是自己在宁家过夜时,所作的那一个梦,刚开了口要问宁致远一句,才想起这人已远在长江上漂泊着了。


 


 


 


END






218553字,谢谢大家一起走过~!【趴地】








01.蒋捷的虞美人:少年听雨歌楼上。红烛昏罗帐。壮年听雨客舟中。江阔云低、断雁叫西风。


这首虞美人宁致远送伞的时候用的是第一句少年听雨,安逸尘故意撑那把伞来找他,是希望令他想起接下来壮年听雨客舟中的一句,再顺其自然跟宁致远提要他去宜昌的事,宁致远明白他意思,诗也给他接上了,但是别的都给他噎回去了XDD


02.民生公司的卢先生,指的是民生公司创始人卢作孚先生,民生是航运巨子,当时专营了川江航运,武汉会战结束后,卢先生组织了宜昌大撤退,民生公司的航运线使得许多人命和工业资源得以保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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